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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雙直傳 | 21st Nov 2005, 23:32 PM | 一般 | (489 Reads)

平均分: 10.00 | 評分人數: 2

小泉有無誠意改善中日關係

  ——與《鳳凰衛視》阮次山暢談中日關係

● 卓南生

 

“小泉政治”是怎麼一回事?

  在九一一大選告捷之後,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的政治動作有二。其一是第五度參拜了供奉包括甲級戰犯等“軍神”的靖國神社,再度觸怒了亞洲人民;其二是成立了一個被喻為“鷹派”色彩濃厚的內閣。“小泉政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日本往何處去?中日關係能否改善?……再度成為了各方關注的焦點。

  本系列對談系日本龍谷大學教授,也是本報特約評論員卓南生應香港鳳凰衛視資訊台總編輯阮次山的邀請,在該電視臺的《新聞今日談》的節目中暢談“小泉有無誠意改善中日關係”的內容。此對談雖收錄於9月底,但對上述問題之背景與特徵曾進行深入的探討,仍未失其時宜性。以下是對談的第一部分。

 

  阮次山(以下簡稱阮):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在(2005年)9月11日的大選中獲得大勝以後,在前幾天的就職典禮上,說希望改善與中國、與韓國的雙邊合作關係。日本首相講這種話已經有多次了,我們現在也不瞭解他到底誠意何在,至少,過去因為小泉純一郎從2001年開始不斷地祭拜靖國神社以後,已經使中國和韓國對日本的關係降到穀底。

  在小泉發表談話之後,他的主要助手又講了一句話:小泉參拜靖國神社在今年是必然的,只是時間的問題(按:小泉已於10月17日第五次參拜)。那麼,在這種情況之下,大家可能對中日之間的關係有些不明白:到底小泉的肚子裏賣的是什麼膏藥?

  教授,很多中國人感到疑惑的是,小泉從2001年開始,不管中國方面的反應怎麼樣,不管韓國方面的反應怎麼樣,他一直堅持到靖國神社參拜,有的時候他參拜說是以個人的身份,簽名的時候卻是“內閣總理大臣小泉純一郎”,這顯然不是私人身份。從您對日本的瞭解、從日本神道教的原則、從日本社會、政治的現狀(來分析),小泉這麼堅持到靖國神社參拜,他執著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小泉現象”的政治土壤

  卓南生(以下簡稱卓):我想,對於日本政治家,我們與其重視其談話,不如重視其行動,特別是對小泉這個多次參拜靖國神社的首相,其談話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很多人心裏都存有疑慮。我個人對於小泉,其實評價不高。我認為與其重視“小泉現象”,不如重視“小泉現象”的背後。所謂“小泉現象”的背後,即小泉可以這麼公開地撒謊,公開地言行不一,這到底是為什麼?我想這跟1993年以後,即90年代以後日本國內政治的總保守化有很大的關係。

  阮:總保守化?

  卓:總保守化,就是說執政黨是保守的政黨,反對黨也是保守的政黨。換句話說,1993、1994年以後,日本政壇基本上是自民黨化整為零或化零為整的狀況。在這種狀況下,政治家即使“失言”,日本國內(力量)對此也已無法予以牽制。

  阮:產生這種現象的原因是什麼?為什麼是1993年、1994年?

  卓:1990年代一方面是冷戰的結束,另一方面是日本國內來了個政治大洗牌,而政治大洗牌的結果,是自民黨的一部分人高舉著“改革”旗幟跑出來。這種大洗牌的結果不是真的“非自民黨聯合政府”的誕生,我是說實質上的,因為實際上的這個“聯合政府”並不是真的由反對黨組成的聯合政府,而是執政黨的自民黨分化出一批人(主宰政局)吃掉了社會黨(的地盤)。

  這次大洗牌之後,社會黨是唯一的敗家。在這之後,我們所知道的日本國內的牽制力量已經近乎沒有了。在缺乏牽制力量的情況下,日本執政黨與反對黨之間是既相似又相互靠近,這為小泉這幾年多次參拜靖國神社提供了土壤和氣候。

  阮:講到這裏,我想起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在小泉這次以壓倒性的票數重新當選(日本首相)、自民党重新執政之後,西方媒體有很多人提到,自民党在民主國家裏是執政最長久的一個政黨,其長久程度幾乎等於中國共產黨和古巴共產黨,西方人說這是民主的倒退。日本號稱是民主的,(但)從來沒有實現過兩黨政治。自民黨為什麼能從戰後一直執政到現在?這個政治現象的背後又是什麼?

  卓:要瞭解這個問題,我們必須瞭解戰後政治的一些特徵。關於戰後特徵,我們(今天)不談美國因素等這些早期就存在的問題。在1955年以後,“保革對峙”即社會黨與自民黨的對抗的同時,自民黨基本上有自己內部的遊戲規則,其中最突出的是“田中政治”(阮:田中角榮)。“田中政治”的特色是“數字+金錢”。所謂數位是指議員的數目,議員數目多了,就有錢來了,因為覺得這個派閥值得投資,財閥認為有利可圖。

  阮:這就是日本的財閥政治。

“田中政治”舊態依然

  卓:有了數位就有金錢,有了金錢,數字也就更多,這種膨脹、迴圈發展的結果,位居主流派的“田中政治”實際上建立起了一個政、官、商“鐵三角”的體制,有人甚至說是“鐵四角”關係,即大眾傳媒也參與到這個遊戲中來。在這種情況下,與他們持不同看法的人就很難進入主流。

  這次小泉提出了“摧毀自民黨”的口號,但我們如果認真分析一下,(可以看出)日本的地緣政治、血緣政治、人脈、錢脈的基本結構都沒有改變。換句話說,小泉以避重就輕和嘩眾取寵的手法騙取了選票。我的看法是,自民黨的派閥政治某種程度上(特別是表現在“小泉現象”上),是(原本居)主流派的田中派扮演“挨打狀”,小泉則避重就輕,找一些非主要問題和非主要矛盾,來“摧毀”自民黨。這種嘩眾取寵、避重就輕,使民眾相信小泉真的能夠改革。

  阮:照您這種講法,其實日本民間、日本選民知道自民黨長期執政是不對的,他們也希望改革。

  卓:對。

  阮:所以小泉就利用日本社會這種要改革自民黨一黨獨大狀況的心理,可是他這次競選,我們沒有看到他關於如何對自民黨進行改革的計畫。

  卓:沒有。我個人認為,日本選民很困惑,因為過去他們曾經相信過細川護熙(前首相)的“新黨”、“新風”、“新氣息”,但失望了,後來他們又寄望於無黨派,但發現無黨派要麼是假的,要麼是沒有作為的。所以當有人提出黨內可以改革,那就姑且相信吧。這就是中曾根所說的“小泉風箏”向上飄揚所依靠的“風”。

  阮:日本選民會甘於永久被這種虛幻的口號矇騙下去嗎?

  卓:我想,(他們)一方面是困惑,另一方面是無奈。所謂無奈,因為第一大黨是自民黨,第二大黨是民主黨,兩者之間的基本看法都一樣。所以日本有人稱這兩党有如一個是“咖喱飯”,另一個是“飯+咖喱”。那麼,在“飯+咖喱”與“咖喱飯”之間你要做何選擇?現在就是這樣一個現象。

日本社會思潮有何變化?

  阮:“小泉現象”反映的是日本1994年後保守現象的出現,那麼,為什麼會出現呢?

  卓:我想,這一方面是國際冷戰的結束;另一方面是日本國內的經濟泡沫,(促使)他們開始思考自己的出路。較早前,日本人更傾向於與美國爭奪世界第一,所以,日本國內一度在爭議:到底日本是世界第一,還是要安居於世界第二,即讓美國做它的上司。

  在泡沫破滅之後,日本人知道自己再度打了敗仗:第一仗是敗在兩顆原子彈上,第二仗是敗在金融上。於是他們再回頭來看,覺得自己至少要在亞洲當老大,卻發現一個正在崛起的中國,於是他們感到恐慌。所以,我們在分析戰後美日關係和中日關係時,我覺得要提到1996年4月17日,美日兩國,即橋本龍太郎首相與克林頓總統會談,重新對美日安保條約進行定義,這是一個重大的轉捩點,因為在那以後,日本實際上再度向美國稱臣。就是說,它上一次打了軍事上的敗仗,這一次又打了金融上的敗仗。那麼,美日兩國之間應該如何重新定位呢?

  日本認為它願屈居第二,可是在跟美國合作時,它還是要討價還價,就是說在亞洲應該由它來做老大。這裏,美日兩者之間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就是要怎麼插手台海的問題。

急於插手台海問題

  阮:如您講到的,日本對中國的崛起非常不安,具體反映到社會潮流上是什麼?

  卓:當時,日本在對外方面還是比較含蓄的。所以有關插手台海的問題,日本是用語模糊的,比如像“周邊事態”問題,當中國要它回答“周邊”到底有沒有包括台海的時候,它不置可否,雖然有些比較坦率的、或者說比較露骨的保守政治家說,假如不包括台海,那幹嗎來個重新定義;但還有一些比較溫和的、所謂“穩健”的,或者是當權的政治家則不得不這麼表態:“模糊就是我們的政策。”這種情況持續到今年(2005年)2月的2+2會議,即國防與外交的美日首長會議為止,在這之後,日本已經從假模糊到真清晰,就是表明要插手。

  所以,對中國問題來講,美日是從1996年4月以後共同把中國當成假想敵,兩者之間其實是兩廂情願的。我不認為日本是被迫參與美國的遊戲,在上個世紀70、80年代可能還有一部分這方面的因素,但到了現在,這種看法已經過時了。

  阮:把中國當作假想敵,是日本少數的媒體、官員、商人的想法,還是一種民間主流思維?

  卓:中國一向都是把日本的歪風稱為“一小撮”,據我個人的觀察,“一小撮論”在上個世紀60年代、70年代還是相當準確的。可是從那之後,這種情況就發生了變化:也許還是那“一小撮”,但影響已經非同小可!特別是在(90年代)社會黨對自民黨相抗衡的“1955年體制”結束之後,日本的政治土壤、氣候已經發生了不小的變化。這是我們應該實事求是看待的。

  阮:為什麼會這樣呢?

  卓:這就是我剛才提到的,一方面是由於國際上的問題;另一方面是由於國內政治的變化,當然也不排除與社會黨的內部分裂,及村山富市當時在小澤一郎的逼迫之下投靠自民黨有關係。村山富市的有些談話也許有人認為是比較友好的、是對和平有所貢獻的,但從日本戰後政治發展史來說,他實際上是把社會黨斷送了。

歷史問題一點也不虛

  阮:有一點我們不太理解:日本好歹是個民主國家,其派閥鬥爭能夠主導主流走向嗎?

  卓:這個問題必須回到戰後日本的一些所謂改革的現象,或者說從本質問題來看。戰後日本的民主化或者說改革實際上是很不徹底的,這個情況與德國完全不同,德國法西斯分子直到今天還是要被討伐;而日本戰前的政治家在戰後依然掌握著國家機器,所以,只要一有機會,這些人的思潮肯定還會重新被鼓吹。

  我個人的觀察是,戰後日本的確有一股和平力量,在我們學生時代,校園裏很難聽到有人對和平不熱愛的。但是,如果仔細分析這種熱愛到底是什麼,又可以發現,真正反戰的日本人其實還不是那麼多數,更多的人是屬於官方定位為厭戰或恐戰的。日本政府在過去的幾十年裏,傾其全力想要醫治的,就是這兩種病——厭戰病和恐戰病。在他們看來,如果能醫治這兩股力量,讓他們覺悟到日本戰爭並沒有錯誤、日本戰爭自有其理,讓他們重新鼓吹起狹隘的民族主義(的情緒),那麼,這股力量就能夠被醫治好。我們談教科書問題或者參拜靖國神社問題,有些人認為這是虛的;其實不是。對於日本政府、日本保守的政客或知識份子來說,它一點都不虛,他們認為必須從這些方面入手。這也就為我們提供了為什麼小泉要數度參拜靖國神社、教科書為什麼非改不可的原因。

  所以,不是說我們避開歷史,歷史問題就沒有了。我們避開歷史,日本方面卻是用言論、用行動,而且是有計劃的在談歷史。所以,我的觀察是,國際形勢起了變化,政治對比起了變化;另外,思潮也起了變化。換句話說,歷史問題——教科書問題、參拜靖國神社問題,這一類的思潮已逐步從逆流變成主流。這可是一個社會土壤、氣候的變化!

  阮:換句話說,要改掉憲法第九條即所謂的和平憲法也是這個趨勢裏的事情。

  卓:我認為是如此。因為在過去,(保守派)當然首先要摧毀社會黨,因為不管社會黨是不是很有組織性的(政黨),也不管它是不是很能幹,它經常也都能擁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議席。為什麼呢?因為民眾總是希望支持一個有理想、至少是對現狀不滿的政黨。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了,投民主黨是支持修憲,投自民党也是支持修憲,即使是公明黨,它名為“加憲”,其實也是修憲。在整個政壇都是以修憲為主流的情況下,再加上媒體方面的推波助瀾,我想這樣的一個潮流在目前可能是,應該說是居於主導的地位。

日本傳媒扮演何等角色?

  阮:教授,我們談到了日本修憲的問題。最近一年來,日本在積極想加入聯合國變成常任理事國的所謂“入常”運動,“入常”的一個重要問題就是它必須要積極派兵參與聯合國的各種維和行動,或者是在國際間的比如美國攻打伊拉克的軍事行動中它要跟隨其後。這種情況,是否也是它想改掉日本憲法第九條的一個企圖、一個活動的項目之一呢?

  卓:這個問題可以從十年前談起,那時候是加利當聯合國秘書長的時候,日本曾一度興起一股要成為聯合國常任理事國的輿論造勢,當時很明確的目標並不是成為常任理事國,因為根本沒有這種條件,但是它當時要這麼做,真正的目的是以成為常任理事國的“大國夢”來誘惑民眾,說我們要做大國,可是聯合國秘書長(加利)開出了條件,要我們派兵,但我們還派兵不了,怎麼辦?

  可見,這個問題在十年前就拋給了民眾。所以當時的輿論造勢是“我們要成為常任理事國,我們必須修憲派兵”。其實常任理事國當然它也要,但我認為是聲東擊西,其目標很明確,就是為了修憲。到了現在,修憲問題在日本已經不是一個太敏感的問題了,可是要完全說服民眾支援,還需要最後推一把。我認為這就是此次日本爭取“入常”的真正目標之所在。

“輿論誘導”製造“空氣”

  阮:您的意思是日本其實是借“入常”運動為修改憲法第九條來造勢。現在日本的一般民眾,尤其是年輕一代對日本把和平憲法改掉,從此日本變成國際政壇上的一個強國、一個“有牙齒”的強國,對這一點年輕人的意願如何?

  卓:一般的民眾其實對政治不太關心,也不瞭解,也沒有深入思考過。日本前首相宮澤喜一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不管是戰前還是戰後,日本人都傾向於盲從政府”。日本人為什麼會盲從政府呢?他認為戰前主要靠的是國家制定的教科書,戰後取而代之的是大眾傳媒。他認為不管這是好事還是壞事,總之這是一個特徵,結果呢,日本人成為沒有個性的“金太郎糖”(日本的一種土制糖果)。

  這就是說,大家都在同一種模式、同一種輿論的引導之下——他們稱之為“輿論誘導”,這是比“輿論導向”更加形象化的用詞——結果很多人在不知不覺當中看法都很接近。今天的日本政壇,執政黨自民黨是最大的政黨,他們當然要修憲;而最大的反對黨民主黨,由於他們裏面有一些過去的社會黨人,不好意思一口氣說要修憲,所以用了一個很妙的字眼叫“創憲”——創造憲法,所謂創造憲法其實就是修憲,沒有把舊的毀掉,怎麼能創造新的?所以無論“修憲”、“創憲”還是公明黨的“加憲”,只是名稱不同而已,這些年來各個主要政黨都是要修憲的。

  至於邊緣化的社民黨、共產黨,已經起不了什麼作用。這種情況,再加上媒體總保守化的浪潮,或者說在這兩方面的相互作用下,結果是,如果問普通老百姓要明確做什麼,他們不知道,他們是跟著大眾走。其實造勢已經成功。

  阮:您剛才提到的這個問題,我們在西方研究政治的人,覺得是一個有趣的特例。日本的社會文化、社會心理都是趨向服從的,這種由過去長期以來形成的服從長上、服從社會的心態如果不改變的話,當一黨獨大如自民黨的時候,很難有另外一種社會運動讓反對的力量能夠蓋過,他們的媒體我覺得可能也是服從文化的一部分。

  卓:在日本,人們經常用一個詞叫“空氣”,不管是什麼樣的“空氣”,只要被控制住跟操縱住了,這種“空氣”就能成為一種主流。比如說“小泉現象”、“小泉風箏”,其實都是靠著一股風。我個人不認為小泉是很難對付的對手,因為他畢竟只是一個“出場”的人物,他不是一個主導的力量、不是一個主導性的大將。

“有定見右翼”的馬前卒?

  阮:主導小泉的是什麼?是什麼樣的“空氣”?

  卓:還是總保守化的力量。一些有“定見”即比較有理論的政治家,比如中曾根康弘、小澤一郎,他們一個提出“戰後政治總決算”,一個提出“普通國家論”。在他們這些有理論的右翼看來,小泉是“無定見”的右翼,他可以今天這麼說,明天又那麼做,所以他們想,這股風如果還能吹的話,就讓它吹吧!目前日本基本上就是這麼一種情況。

  阮:那些“有定見右翼”對小泉的影響大不大?

  卓:在今天的情況底下,如果“無定見右翼”能夠執行“有定見右翼”的方針,那又何樂而不為呢?我想他們(對小泉)未必很佩服。但是,他們提出的修憲派兵,想要進行戰後政治總決算,(由他們本身來推行這些政策)不一定很順利,而像小泉這樣一種裝瘋扮傻的做法,結果還是做到了。

  我想他們(對小泉)還是會支持的。小泉之所以能夠執政,一方面是對主流派如田中派的利害關係採取了避重就輕、嘩眾取寵的態度,因為他並沒有損害到他們的真正的利害,所以能夠(相互)妥協;另一方面,對於“有定見右翼”來說,小泉是全面支援他們的政策的。小泉的態度是,如果你們還覺得不好,那麼到完全“演”不下去的時候,我“小泉劇場”再關閉好不好,而現在你就讓我演著,就不要管我好了。

  阮:照您的分析,小泉根本不過是“有定見右翼”的“馬前卒“而已!

  卓:是不是“馬前卒”還難說,但在目前,他的政策基本上是“兩個全面”:一是全面照顧自民党現有體制的基本利益即當政者的(既得)利益,另一是全面執行“有定見右翼”所要走的道路。石原慎太郎說,戰後的日本是“宦官政治”,沒有戰鬥武器和力量;小澤一郎認為,目前的日本是一個“單肺”的國家,一個肺的國家是做不了事的,它應該成為一個正常的國家、普通的國家。

  所以,小泉要做的就是執行他們的方針。至於中曾根康弘從1980年代就提出戰後的政治應該清算,也就是說,戰後的和平憲法底下的思維方式、法規應該清算。所以,他們彼此的利益沒有矛盾、沒有衝突。所謂“摧毀自民黨”也者,在我看來其實根本沒有真的摧毀,只不過是一場戲,因為一切國家機器照樣按原計劃運行。

  阮:“摧毀”其實是對選民的一種催眠而已。

  卓:在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先騙選民後分贓”的遊戲規則,演得很逼真,越逼真就越精彩,當然,在假戲真做的情況下,有些人也要作些小犧牲。如郵政改革問題,他(小泉)認為總得找一些“小和尚”出來教訓教訓,既然有一些頑固的“小和尚”跳出來表演(鬧事),那就只好派一些所謂“美女刺客”去把他們刺傷刺死,以後再(讓他們)重新歸隊。因此,對這次的選舉,我們與其說要關注“小泉現象”,不如說要關注“小泉現象”的背後。我不認為小泉會成為“小泉軍團”(的統帥),更不相信他會成為以後日本政治的主宰者,甚至是像田中角榮那樣成為首相的締造者。因為他並沒有那種能力。

中日關係能否改善?

  阮:教授,您分析了日本政治背後的右翼關係。那麼,在中日關係上,您覺得今後我們應該注意哪些方向?

  卓:我是新加坡人,關於中日關係問題,我是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的。從90年代,也就是從1996年4月17日美日安保條約重新定義以後、特別是今年2月的“2+2”會議後,可以看得很清楚,美日之間並不是一個簡單的主子和僕從的關係,這二者把中國當成假想敵,是兩相情願的,這一點是首先應該明確的。明確了這一點,也許中國就不會異想天開地說要去“拉攏”。在這個棋盤上,沒有這種可能性。

“兩強”並非矛盾根源

  這裏有兩個方面的問題:一方面是中國的崛起提高了日本對中國的警惕,加強了它對華的防備;但另一方面是從戰後的發展史來看,即使是沒有中國的崛起,日本修憲派兵這條路線也不會改變。

  換句話說,中日的關係不單純是力量對比的消長。所以我們反對從所謂“強弱論”或“弱強論”的角度,說兩個強國出現了就會有矛盾。不能用這種純粹力量對比的角度來看問題。

  我想說,力量對比變化會加劇兩者之間的矛盾,但即使是沒有這種變化,日本作為一個對戰前沒有徹底反思的國家,總是要走回它富國強兵的道路。過去之所以沒有強兵,非不為也,不能也。憲法的限制、美國的監視,東南亞、中國、韓國的監視,還有日本國內反戰、厭戰、恐戰人民的牽制,促使它只能走富國的道路。

  可是它認為單單富國還不能得到滿足,所以必須以強兵作為富國的後盾,這是他們的基本思維。這種思維在戰前是如此,在戰後也是如此,首先應該認識這一點。當然,中國的崛起,中國在很多方面與日本的矛盾,加劇了日本對華採取強硬的政策。

  在上述情況下,談中日兩國如何相處的問題,我們從東南亞的角度、從第三者的角度,當然不希望這兩頭“巨象”角鬥,我們很希望中日和平相處。但按照目前的格局來看,這種可能性並不是那麼大。有些日本的問題是和我們東南亞直接相關的,比如日本走回戰前老路,要修憲、派兵、參拜靖國神社、修改教科書,在這一點上中國人民的看法、韓國人民的看法和東南亞人民的看法是一致的。

“親日”現象從何而來?

  當然,還有一些問題,比如領土紛爭問題、東海石油問題等,這些是中日之間的矛盾問題,關於後面的問題我就不多說了。我要說的是,從第三者的角度,我看到的很重要的一點是,日本不管是戰前還是戰後,對亞洲的研究包括對中國研究,他們的梯隊是非常強大的,研究是非常深入的,可以說是知彼知己。但相對而言,中國方面、亞洲其他國家包括我們新加坡方面,對日本的研究還是停留在一個比較初級的階段,研究不夠深入。在這一點上,亞洲各國,包括中國可以說是處於劣勢。

  阮:中國有許多研究日本問題的專家,往往使我們覺得都是親日派。這是什麼原因呢?

  卓:我不認為研究日本問題的都是親日派,我個人認為“親日”、“反日”這類字眼是戰前日本媒體遺留下來的。“日”是指什麼?“日”是指整個日本的利益,還是日本某些集團的利益,還是日本人?這是不明確的。

  今天的所謂“國益”,本身就是很曖昧的詞語。我認為,今天亞洲對日本的研究,包括中國和新加坡對它的研究,都有一個弱點,就是我們的政府和民間對這方面不是很重視,因此,在很大程度上,我們的日本問題研究者不得不依靠日本方面提供的資訊,甚至是基金。我認為這是比較不利的。

  阮:所以就無形中掉入了所謂的“親日”陷阱。

  卓:有時候也許不一定是“親日”。有時候是有意無意地被日本方面放出的風聲所影響,不加分辨地、不知不覺地掉入他們的論調。比如說日本“入常”的問題,如果我們仔細分析就可發現,日本一開始就不認為自己有機會,但他們放出風聲說,法國、英國支持,俄羅斯沒有問題,然後又說了一句很有趣的話:當美國號召支持的時候,看你中國怎麼辦。於是很多人可能就恐慌了,心想是不是應該實事求是地跟日本談一下?但實際上這是日本放出的風聲。

  最後,日本方面自己檢討,它知道真正支持的只有法國,因為英國是口頭派,俄羅斯態度不明朗,美國實際上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支持,日本知道沒有機會。所以他們經常要向美國表態:如果讓我們進去的話,我們一定會站在你這一邊。所以,日本媒體已經透露過,這句話不可以大聲講。至於法國,實際上也不是完全支持。對這一點,其實日本也很清楚。如果單看日文報紙,我們很難看出上述的現象。

  在上世紀60年代、70年代日本還沒有總保守化的時代,對日本的問題有兩種角度可以作為參考。今天我們看日本的媒體,包括印刷媒體和其他媒體,我們很難聽到很清晰的另外一種聲音。如果不是有長期的跟蹤,不是有各種力量的支持,包括對研究者的支持、基金等的支持,我想亞洲人包括中國人對日本的研究可能就會不小心掉進您所說的“親日”論調或陷阱裏。

“政經分離”對誰有利?

  我個人認為,這與其說是研究日本問題者的問題,倒不如說是亞洲各國包括中國應該怎麼認真對待、認真研究的態度問題,先要把知己知彼的事情做好。我們在這方面的事情做好了,下一步再來談政策問題、對策問題。

  阮:日中貿易最近一年已經超過了日美貿易。日本人知道日中貿易是日本的命脈之一,它為什麼不想改善對中國的公關呢?

  卓:這也許是日本財界或者說是日本政治家今天非常欣賞的一個問題,他們希望“政經分離”,經濟上繼續發展,政治上冷卻無所謂。但實際上,從國際事務的發展來看,真正的政經分離是不可能的,政經分離只是某種形勢下的暫時現象。

  只要能在政經分離的狀態下保持優勢,日本就不覺得有必要改變政策,甚至會變本加厲地推行到底。而在政經分離的情況下,究竟誰處於優勢,誰處於劣勢,這就回到了另外一個問題——對雙方現狀的分析方面資料是不是很充實。

  在這方面,我個人的理解是日本經常能夠拿出一些數字來,且不管這些數位有沒有充分的根據,但畢竟還是拿得出來。而亞洲其他國家包括中國方面,要拿出明確的數字來,恐怕就不太容易了。自己的定位如果不清楚,就容易陷入舉棋不定的狀況。

  

‧本系列對談,是日本龍谷大學教授、本報特約評論員卓南生應香港鳳凰衛視資訊台總編輯阮次山邀請,在《新聞今日談》節目中暢談“小泉有無誠意改善中日關係”的內容。刊登於新加坡《聯合早報網》。

 

 

 

 

 


[1]

BLOG的原意是寫出自已心聲,但這篇文對中日關係分析得太深入了,因此,無計。
但放心如非必要,我會限制自己轉貼文章。


[引用] | 作者 無雙直傳 | 21st Nov 2005 23:38 PM | [舉報垃圾留言]

[2] re:1

BLOG 是應該有個性的,
能夠展示個性,貼乜也是適合的。


[引用] | 作者 key | 22nd Nov 2005 00:07 AM | [舉報垃圾留言]

[3]

很有深度的文章,謝謝你的分享

在日本右冀背後是有這麼多的歷史背景,看來我要消化一下! 


[引用] | 作者 Andrew | 22nd Nov 2005 11:51 AM | [舉報垃圾留言]

[4]

多謝以上分析, 大開眼界


[引用] | 作者 松尾 駿 | 22nd Nov 2005 13:06 PM | [舉報垃圾留言]

[5]

對日本國內形勢的分析很獨到。不過,看到中日經濟問題的分析時,我有一個問題,如果最後“政經”不能分開,日本國內又會如何?中國如果“以本傷人”,到最後,又會如何?總的來說,我的觀點是,中日局勢的變化,有危也有機,中國如果能把握機會,說不定以後局勢的發展,會出人意表,而且日本國內的政治,有時我們可以利用,某些時候,中國的制度反而能成為優勢。中日相爭,我想信這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三五十年之後,才能知道誰是亞洲真正的老大!我覺得中國現在的戰術很好,反觀日本,太迷信超級大國美國的實力,而美國的態度是動態變化的,所以我認為,日本如果輸了,他將會很慘,很慘!


[引用] | 作者 年青黨員 | 23rd Nov 2005 17:26 PM | [舉報垃圾留言]

[6]

年青黨員
你話得對,像台灣問題,九十年代和今天情況完全不一樣了,因此,我們發展了,而對台灣產生相對衰落。希望這一招「不戰而屈人之兵」對日本都有效吧!


[引用] | 作者 無雙直傳 | 24th Nov 2005 00:07 AM | [舉報垃圾留言]

[7]

不错的一篇文章~


[引用] | 作者 碧潭 | 7th Dec 2005 13:48 PM | [舉報垃圾留言]

[8] 韋鐮的世界

韋鐮的世界
http://li_will1230825.mysinablog.com/index.php
2005.12.09..1640
左翼論壇
回復正常
歡迎討論
http://www.leftwing.hk.st/


[引用] | 作者 liwill | 9th Dec 2005 17:28 PM | [舉報垃圾留言]

[9] HI

HI


[引用] | 作者 HI | 30th Apr 2006 21:52 PM | [舉報垃圾留言]